(一)
面包车沿着崎岖的盘山公路绕了将近40分钟,才在一个山坳前停下。沿途的陡峭山坡,葱蓉树木,曲折山路,危石断壁依然在眼前闪现。
下车抬头,三棵苍翠青松立于眼前,树干需三四人才能合抱。一上来就被这三棵葳蕤古树镇住,于是在心中默默掂量着寺庙的等级和寺内主持方丈的佛法水平。
横匾“万年禅寺”四字厚重有力,不知是哪位高人所提。稍懂书法的人就能理解书写者笔力之深。唐太和七年(公元883年),高僧普岸建平田禅院于此。后几经兴废,几经扩建,最终定名万年禅寺,主体为民国时期保留下来的建筑。现在作为天台山佛学院和天台山佛学研究所所在地。相比游客如织的国清寺,这里清静淡泊,适合僧侣讲学坐禅。
正当四处环顾之时,一中年僧人出门迎接。悄然与领队老师交谈几句,便轻轻将众人引入寺内。石板路上,兴奋的学生交头接耳,对寺内的一草一物都显示着浓厚的兴趣。及至跨入第一道大殿门槛,所有人寂然无声。或双手合掌,或庄重凝望,或虔诚伏拜。那种气氛下所有人的举动似乎都是自然发自内心,仿佛沉淀已久的基因突然在那一刻复活并挟持着躯体去完成那些动作。
(二)
分组住入厢房后便来到斋堂就餐。三菜一汤,但碗极大。炒茄子、芹菜炒莫耳、豆腐皮炒扁豆还有一碗豆腐青菜汤。这里是纯粹的佛家修行地方,不似社会上所传言的“和尚也吃酒肉”。这些菜都用脸盆装,然后分到盘子里,汤则用桶来盛。一切都看似粗俗,但恰恰体现了佛家朴素自然的修行理念。习惯了世俗生活的善男信女们对这些伙食表现了极大的兴趣,甚至胃口大开。寂然饭毕,有的回房休息,有的四处参观。
人天长夜,宇宙黯暗,谁启以光明?三界火宅,众苦煎逼,谁济以安宁?……众僧洪亮幽远的三宝歌后,法师定智开始他的讲课。但我不得不写下在众僧唱三宝歌时的感受。歌声厚重洪亮,冥冥中给人庄严宁静的感觉。莫非在人心中真的暗含某种对应的情感,只是在此刻被激发出来?不得不承认,宗教仪式不仅仅是一种简单的刻板规矩,而是一种让人在仪式中内省自我,脱去伪装保持虔诚的手段。在人心中,真的埋藏着远年的记忆吗?
大师讲了很多佛教的经典思想,尤其在核心价值上,他说“人不是什么东西,人是一种信息的载体”“人既是先天的,也是后天的”“人由前世决定加今生熏陶”……对于这些意识形态上的理念,我带着学者的态度去学习,但却无法立刻在骨子里接受。但是另外一方面,佛教的普世思想还是值得推崇的。佛教要求尊师重道,尊敬父母,谦虚低调,有诚有信。这些正好契合了儒家经典中的相关学说。在当今这个多元并存的世界,要找出人类一致认同的价值理念,实在不容易。但在宗教上,无论哪宗哪派都认同这些基本的思想。
在海拔一千三百多米的深山中,太阳西斜,气温骤降。六七度的温差有点难以适应,换上一件长袖也不能获得足够的温度。站在二楼廊檐依身静望,听着暮鼓发呆。那一刻,鼓声像是在山梁间翻腾,悠远笃实。即便内心有一点点的不安,也会在这样的环境中获得安宁。仰望天井,天色湛蓝,没有丝毫的杂质。燕子在屋檐边来回飞翔,发出唧唧的声音。在那一刻,我突然间明白了什么是人与自然的和谐。燕语呢喃,佛号声声,暮鼓悠远,没有比这更经典的天人合一的场面了……
打坐是每一个僧侣的必修课。对于初学者法师教得很简单,只要学“跑香”(音)和最容易的打坐姿势就可以了。在佛像前,法师说你在寺庙里只要看僧侣的“跑香”动作就可以大概判断这个僧侣到底专不专业了。“着手摆三分,右手摆七分,脚步要轻而有力,速度慢慢快起来……练习“跑香”主要是为了在打坐前让你的脚热起来。
一柱香的打坐时间,大概只有30分钟。法师怕我们这些初学者脚麻,最终定为20分钟。一声钟响,打坐开始。寺内所有大门关闭,灯光也暗了下来。闭上眼睛开始数呼吸,一,二三……脑海里杂乱的意念全部飞闪出来盘旋。那一刻,我有点慌神:不是说打坐可以静心入定的吗,怎么我一打坐就新论如麻?深呼一口气,继续数数。渐渐的,杂乱的意念开始退去,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像宇宙的红移一样。那一刻,纷扰的世界似乎在我脑海力还原它本来的秩序。我不敢确定,这是不是真的。
(三)
晚上,佛学院的“研究生”与前来访问的本科生分组交流探讨。良方观点最激烈的碰撞在于佛教理念中的“孝”与现实理念中的“孝”的不同。谁也说服不了谁。僧侣们人为出家修行,及至修炼成佛,就可以使父母永生获得幸福快乐,这是一种大孝;而学生们人为,抛弃父母离家,是一种不孝,连自己的父母都无法孝顺,僧侣又怎么去实现所谓的普度众生。换句话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两方都站在自己的立场上阐释自己的观点。而这恰恰是佛教理念中不应该出现的。佛教人为“法无定法”就是包容了一切的宇宙世界观。那么,包容了一切的世界观,却无法包容科学的观念呢?科学是一种相对的学说,在一定条件才具有准确性。或者说,科学不是绝对真理,但可以更加接近真理。而佛教的“法无定法”则是包容万事万物的绝对真理。在这一点上,这些“研究生”们其实也范了一个错误,那就是用教条的佛教理论来回击我们提出的科学理论。而事实上,佛教包容了科学。科学完全可以为佛教所用。
其实,我更为关注的倒不是意识形态上的冲突,更多感兴趣的是这些僧侣与我想象中的有点不一样。记得吃晚饭与朋友闲聊的时候,有人告诉我说这里的僧侣中,有一个还是复旦大学的高才生。在交流的时候,我没有去求证这些内容,但他们的表达,他们的逻辑思维,他们广博的基础知识让人惊叹:他们绝对不是凡夫俗子!因为无论是天文地理还是宗教科学,他们都懂,甚至懂得比我们多。
(四)
夜深的时候,老师把我叫过去为我剖析刚才交流时的思路。在他的床边,我们探讨着意识形态上的问题,探讨着人生的价值与意义。那一刻我觉得特别的激动,在昏黄的灯光下,有这样的探讨,作为学生我人为是一种幸运。他给我讲述着佛教里“同体大悲”的由来以及核心观点。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时候他的观点特别容易接受,而刚才僧侣们的观点却无法使我接受。老师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解释说,在理论前提完全不一样的情况下,你们是谁也说服不了谁的。只有从对方的立论着手,才有破题希望。后来他解释的就是前面关于佛就与科学争论的那一段的解释。
(五)
那一夜,睡得特别香。因为环境的安静,更因为心灵的安静。
清晨,在悠扬的古钟声中和打板声中醒来。早餐是小米粥和馒头。女生们似乎对这里的咸菜特别感兴趣,一个劲地说好吃。
饭后安排的是最后一场交流讲座,由寺庙里的老师定智来讲解。讲解主要集中在另一个学生与他关于道教问题上的争论。但是他关于四川地震众多民众遇难的解释,却在感情上无法使我信服。那些死去的遇难者,他居然用因果报应来解释。认为是他们前世积累的孽在今世遇到了“缘”。而关于民众的悲恸,他也没有解释到根源上。相比之下,老师前晚用“同体大悲”的解释却使我可以信服。冥冥中,或许真的有血脉上的联系。
(六)
结束一天的佛教文化体验之旅,下山前往国清寺。离开的时候,还是感慨着:我们一天的生活,可以带着好奇的心态来度过,僧侣们却需要用几年甚至一辈子来修道。长风豪雨中,他们真的可以忍受山中夜雨的孤寂吗?
来到国清寺,最大的感受是这里熙熙攘攘,太多的游客早已冲淡了这个原本是清静修行的地方。国清寺主持是浙江省佛教协会副会长、台州佛教协会会长。回答问题确实充满智慧。针对寺院商业化,他的回答是只要动机是好的,途径可以多样;只要想法是纯正的,过程可以有争议。这一点,可以从一个细节完全展现出来。
吃饭的时候,桌上是八菜一汤。盘子很小,菜也做得比较精细。相比万年寺的粗放纯朴,这里渗透着一些淡淡地别样的味道。
关于佛教,我接受它的普世价值;体味其中的山水文化与人文精神。真能如此,我觉得足够了。